原文署名:變性金剛

上一篇寫了點Musk,今天這篇就再以他來開頭吧。

關於Musk因為他兒子(現在是女兒)變性互相不再來往這事,其實我還是同情他的(雖然不贊同他的做法)。為人父母總是害怕面對這樣的抉擇,兩方面的選擇都可能導致不可逆轉的傷害;看上去就是lose-lose。但是我覺得Musk和他孩子的狀況是更糟糕的。

我記得曾經在右派推上看到一個視頻。一對父母和自己很久不見的變性的孩子在一個電視節目中見面。孩子看上去是典型的變性者的開心狀,母親倒也顯得正常,可是父親看上去就是强顔歡笑,甚至有幾個鏡頭顯得惡心反感的樣子:似乎在強行支撐自己不崩潰。反正就是,肉眼可見的痛苦。

放視頻的大V,我猜他的初衷是為了展示,看,變性是多麽反人性的事件啊!可是我當時想到的卻是,很多父母(包括我自己)都會反覆強調,假如可以選擇的話,恨不得用自己的痛苦換自己孩子的痛苦。我想說,那個場景恰恰就是這麽個選擇:父母在一定程度上正好可以用自己的痛苦來換孩子的痛苦。

可問題是,你敢於兌現自己許下的承諾嗎?

上面說的那個視頻我找不到了,不過Dr. Phil這個采訪裡面父親的表現,也不遠了。每次未雨綢繆的思考這類問題,我就會好奇,如果Gender dysphoria需要治療,不管其“校正”方向爲何,其行爲邏輯源自何處呢?

我們知道,在涉及自我認知與客觀事實之間出現衝突的精神醫學案例裡,治療通常傾向於修正認知,而非改變外部現實本身。妄想症患者被引導去質疑自己對迫害的信念,而不是相信世界真的被改造成有人在監視他;厭食症患者被引導修正對自身體態的感知,而不是任由體重持續下降,以此消除感知與身體狀態之間的落差。

當然,精神醫學並不總是只改變認知。藥物、神經調節乃至其他生物醫學干預同樣廣泛存在。但在那些涉及「我所相信的事」與「客觀上發生的事」之間衝突的案例裡,校準方向通常是朝向後者。

這個靈肉校準(Calibration)的方向性是如此穩定,以至於它幾乎從未被當成一個需要論證的選擇——直到性別不安(Gender dysphoria)出現。我們這時不得不追問:這個方向性究竟是精神醫學內建的鐵律,還是其實一個高度依賴具體條件的後驗判斷呢?

如果從本質論來看,性別認同根本不屬於「信念」這個範疇,因此校準邏輯本來就不適用。

妄想可以被矯正,是因為妄想是一個關於外部世界的命題,原則上可被第三方驗證,比如,CIA是否真的在監視你,這個問題存在客觀答案。然而性別認同卻沒有對應的客觀答案可供核驗——除非你預先決定,出生時的染色體與性腺配置就是唯一合法的事實基準,那麽認同就只是附隨於這個基準、隨時可能「出錯」的主觀報告。

當然,這個預先決定本身,作爲某種論證的起點,恰恰是爭議所在。把「生理性別是事實(且不說這個事實認定本身有多麼模糊與困難),認同是信念」當成不證自明的分類,等於在辯論開始之前就把結論寫進了前提——這正是這場爭論裡最容易被偷偷帶入、因此也最關鍵的修辭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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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範疇重新劃分的歷史先例並不遙遠。1973年,美國精神醫學會將同性傾向從《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中除名。促成這次除名的,並非任何新證據“證明”同性傾向「健康」,因爲對「什麼樣的現象算得上需要矯正的病理」這個分類本身的重新審視,學會決定將之排除在外。

性別認同的辯護者所主張的,正是同一種分類學上的位移——不是新發現了什麼事實,僅僅是重新劃定了哪些現象屬於「信念」的管轄範圍。

然而,本質論本身解決不了整個問題,因為精神醫學選擇校準方向的真正邏輯不是先驗的範疇判斷,而是後驗的療效觀察(即效果論)。

一個例子是身體變形障礙(Body dysmorphic disorder/BDD)。多項追蹤研究顯示,BDD患者接受整形手術後,痛苦幾乎從不消失,反而經常轉移到下一個「缺陷」。這個臨床事實,才是BDD被歸類為「該矯正認知(靈)」而非「該矯正身體(肉)」的真正理由。因為調整身體這條路,在反覆的臨床觀察裡都被證明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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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醫學文獻裡甚至有一個在結構上高度相似、卻得到截然不同處理的案例:身體完整性認同障礙(Body Integrity Identity Disorder,BIID)。

BIID患者堅信自己某一肢體不屬於「真正的自己」,渴望透過截肢消除這種“違和”感。就「身份感與身體配置發生持續衝突」這一點而言,它與性別不安呈現出高度的相似性;至於兩者是否足以構成完全類比,則仍是爭論的一部分。

1997年與1999年,蘇格蘭外科醫師Robert Smith先後為兩名BIID患者施行截肢(健康肢體)手術,事後追蹤顯示兩人狀況良好,均無需進一步治療。

但這個結果並未如願開啟任何常規化的醫療路徑,反而引發了強烈倫理爭議。此後幾乎沒有醫院願意重複這類手術,患者多被導回心理治療——儘管心理治療對BIID的成功案例同樣極為罕見。

一般認爲,差異不在於哪一種——靈或者肉——的「不真實感」更深刻,也不在於哪一種干預後果更糟(實際上二者都比較糟糕)。BIID因為其極端罕見且被強烈汙名,從未能累積到足以建立專業共識的系統性結果研究。換句話說,校準方向真正依賴的,是證據能否被允許累積到一定規模——在BIID的案例裡,這個累積過程本身就被結構性地阻斷了。

性別肯認照護(Gender-affirming care)的整套論證,結構上套用同一套邏輯。最常被引用的實證支柱,是荷蘭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醫學中心團隊建立的「荷蘭模式」:青春期前以促性腺激素釋放素類似物暫緩第二性徵發育,成年後視意願啟動跨性別激素或手術。De Vries等人於2014年發表在《Pediatrics》的追蹤研究,針對55名完成此流程的青少年(22名男跨女、33名女跨男),從治療前一路追蹤至成年,結果顯示其心理功能與生活滿意度普遍優於治療前。

這份小規模但縱貫多年的研究,在隨後十年裡成為全球多數臨床指引(包括World Professional Association for Transgender Health/WPATH準則)反覆引用的核心依據。強迫認同服從生理性別的各種嘗試——包括歷史上明確以失敗告終的「轉化治療」——則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成功案例。

然而這也正是目前最劇烈的戰場。De Vries研究的方法論弱點明顯——樣本量僅五十餘人、缺乏對照組、部分量表因中途加入研究而資料不全——正是英國Cass Review在2024年系統性回顧現有文獻後,得出「證據品質普遍偏低、不足以支撐確定性結論」的關鍵依據之一。

TheCass Review - YouTube

政策後果隨之而來。英國國民保健署旗下、曾是歐洲最大兒少性別認同診所的Tavistock GIDS於2022年宣布關閉,2024年由區域分散式服務取代;瑞典卡羅林斯卡醫院於2021年率先暫停對未成年人的常規荷爾蒙阻斷劑處方;芬蘭COHERE機構自2020年起,將心理治療列為青少年性別不安的優先處置選項,荷爾蒙與手術僅保留給少數經嚴格評估的個案。

這些審查所動搖的,正是肯認照護論證裡那塊「後驗證據」的地基。更準確地說,它們質疑的主要不是治療必然無效,而是現有研究的品質是否足以支持高度確定的有效性判斷。現在看來,結論通常是“不能”。

保守的看,地基的動搖並沒有影響本質論的部分。於是我們得到一個弔詭但誠實的局面:成人、知情同意下的醫療轉變,爭議相對溫和,更多訴諸自主權本身,而非純粹效果論證;未成年人的案例,則恰恰是經驗證據最薄弱、因此最依賴本質論單獨撐住整個論證的地帶——但是本質論,正如前述,無法獨力決定一個校準方向應該往何處去。

把這個案例放回更大的框架裡看,真正值得且沒有獲得足夠注意的并非「誰對誰錯」,而是一個原本邊緣、近乎技術性的認識論問題——校準的方向該如何決定、證據門檻該設在哪裡——被迫躋身公共政策、法律、醫療倫理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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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賭注的具體化,清楚呈現在美國最高法院2025年6月對United States v. Skrmetti案的判決。法院以六比三維持田納西州禁止對未成年人施行荷爾蒙與手術治療的法律,但其論證刻意迴避「性別認同的本質是什麼」這個問題,轉而裁定該法律的分類基礎是年齡與醫療用途,只須通過最寬鬆的合理性審查。田納西州之外,全美另有二十六個州已採行類似的未成年性別肯認醫療禁令。

法律最終選擇把賭注押回證據與審查標準本身,而不是直接裁決一個形而上學爭議。這恰好印證了本文的核心問題:當心靈與身體之間出現持久而深刻的衝突時,醫學究竟應該根據什麼原則決定校準的方向?

在大多數案例裡,這個方向似乎不言自明;然而性別不安的出現,迫使我們重新審視這種理所當然。究竟是讓認同趨向身體,還是讓身體趨向認同?究竟是依靠對人類本性的理解,還是依靠臨床結果的累積?而當兩者指向不同答案時,又該由哪一方取得優先權?當我們說應該“以人為中心”時,我們是指以人的哪部分為中心呢?如果人自身在矛盾,那麽我們聽從Ta的哪一方呢?

或許這場爭論真正困難的地方,是它迫使我們面對一個原本被隱藏在診間與期刊深處的方法論問題:在心靈與身體的衝突之間,我們究竟憑什麼決定校準的方向;而又需要多少證據,才足以支撐這個決定。

最後補充一下。自我感覺,本文略有價值之處是提出的「校準方向(direction of calibration)」這個概念。它甚至可以被拿去討論整形手術、神經增強、BIID、AI與腦機介面或者義體化(cyborgization),乃至未來的人類改造。

當然,概念本身不是啥新玩野,John Searle的Direction of Fit(適配方向)就非常類似。但是,我覺得Calibration相對於Fit,更能體現一種這樣的態度,它不預設跨性別是錯誤認知;不預設生理性別絕對優先;不預設自主權必然優先;以及,把爭論轉化成一個一般性的決策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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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有一天,文章開始視頻中的那些人們能夠獲得一些治愈、緩解和安慰;但是在那之前,父母們兌現他們的承諾,可能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