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大島豬
我當然不是(只)想說這部電影;不過我引入這張圖,一半是因爲,這部片子我當年是和前陣子寫的《地下》同期看的,也同樣讓我瞠目結舌;另一多半是,它可能會促發讀者產生一些對我本來也説不出的言外之意的體會——比如你們在觀看此片時還發生了什麽事情呢?
這可能恰恰可以輔證我的觀點。

有次和朋友聊起來,“所有的感覺裡面,「聽」可能是最有友情感覺的一個了。其他的感官都透著一股猥瑣。如果你說:謝謝我的偷窺者;或者,謝謝我的品嚐者;再或者,謝謝我的撫摸者,都顯得那麼不正經。至於鼻子壓根就沒辦法用了。可是傾聽者,就顯得那麽合適。”
這段話當然錯漏較多,不過它無意中指向了各種感官的差異。
一般來説,我們如果說我們通過感官感知世界,那只是我們的自以爲是;自己在感知世界嗎?實際上我們感知到的是被神經系統翻譯之後的結果。
光子打到我們的視網膜上,振動傳入我們的耳蝸中,氣味分子結合我們的嗅覺受體——最後這些信號都必須轉化/翻譯為電化學活動,才能進入我們的意識。我們(假設我們知道“我們”是誰或者是什麽)與世界之間,其實並不存在直接接觸。
同時這個翻譯過程,在不同感官之間也差距懸殊。比如,視覺在進入意識之前,已經完成了大量的工作:邊緣偵測、深度估算、物體辨識、與記憶中的模式比對。所以你真正「看到」的,並不是光,而只是一個模型。
這樣的模型解讀極度依賴解讀者。放射科醫生盯著同一張CT圖,能看到病灶;不識字的人看到漢字,只看到線條。視覺的意義高度取決於觀看者的知識與經驗;因此上,它其實是一套世界建模機制。
嗅覺(和味覺)則不一樣。它直接對化學分子本身作出反應,缺乏穩定的空間結構,也難以形成清晰的概念輪廓。腐敗的氣味令人厭惡,某種熟悉的香氣瞬間喚起久遠的情緒——這種反應往往先於語言,甚至整個就逃逸於語言。人們常常能立刻感到某種氣味令人不安,卻說不出那究竟是什麼。
這裡的差異不只是信息輸入方式的不同。視覺/聽覺傾向於把世界變成「對象」,可以被命名、分類、比較;嗅覺則更接近於把世界變成「氛圍」,是一種狀態,而非一個概念。前者問的是「那是什麼」,後者問的更像是「它對我而言現在處於何種狀態」。

這裏可以舉費洛蒙這個極端的案例。
在許多動物(但不包括人類)身上,費洛蒙通過犁鼻器直接作用於下丘腦,繞過幾乎所有的皮層解讀環節,觸發行為或激素反應。主體不需要「理解」這個信號,甚至不需要意識到它的存在。
那麽另一個極端,就是人類看porn——這件事在生物學上其實頗為奇特。
光子進入眼睛,視皮層處理圖像,大腦辨識出場景的社會意義,調取相關的記憶與想象,評估情緒反應,最後才產生身體反應。整條鏈條極其漫長,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反應就會中斷。這就是為什麼人類的性興奮如此容易被心理因素打斷——因為「解讀」本身是個要件。
有時甚至不需要圖像。純文字的黃色小說同樣能引起性興奮。這意味著刺激本身已經被充分符號化:語言調動想象,想象代替了感官直接刺激的位置。動物的發情期依賴激素水平、嗅覺信號與即時的視覺行為;人類的性反應則越來越多地交給了皮層,交給了解讀、記憶、幻想與文化積累。
這點其他動物(也許除開熊貓?)就普遍不行。因爲它們得聞到真貨才行
人類的犁鼻器只存在於胎兒和新生兒中,出生後退化為一盲管。大部分研究認為人類的犁鼻器在胎兒發育過程中產生回退現象(退化)。有得有失嗎?是的。那麽得到和失去的分別是什麽呢?
人類在演化中逐漸「放棄」了直接觸發的信號通道,轉而把越來越多的感知意義,押注在解讀能力上。

這種解讀不可避免的需要各種“錨定”來建立意義。
比如,有時候我會懷念以前聽過的某首歌;但如果仔細想,那個懷念的對象,甚至並不是那首歌本身。
旋律可以被重放,歌詞可以被查到,錄音可以被完整保存。但當年聽這首歌時空氣的溫度、身體的某種緊繃或鬆弛、房間裡的某種氣味——這些東西從來沒法有效進入語言,也從來沒有被有意識地記錄。它們并非被遺忘了,巨大的幾乎無法逾越的保存鴻溝讓它們從一開始就無法被保留。
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裡寫過類似的結構:瑪德蓮蛋糕泡進茶裡的氣味,瞬間喚回整個童年。神經科學把這稱為「普魯斯特效應」——嗅覺(還有味覺)與情緒記憶的連結比其他感官更直接,喚起的正是那段時光本身的質感。這正是因為嗅覺記憶從未被符號化、從未被壓縮成概念,所以反而以某種更完整的狀態潛伏著。
Ratatouille裏面的食評家嘗了一口鼠大厨做的雜菜煲,那些因爲無法被體外保存的記憶,因爲找到了錨定點,如同洪水一樣淹了過來。
前面提到的音樂,就扮演了一個奇特的角色;它是索引,不是內容本身。
因為那些無法被直接保存的感覺——氣味、溫度、身體狀態——曾經與某段旋律同時發生,於是在記憶中形成了一種關聯。音樂可以被保存,可以被重放;那些無法言傳的感覺,就附著在這個可以被保存的索引上,被間接地帶著走。當旋律響起,有時候那個無法言說的狀態也會跟著回來——不是作為知識,而是作為一種感覺,一種「那時候是什麼樣子」的氛圍。
不過,能帶回來多少,自己也不確定——只有天知道了。

人類的記憶系統,天然地偏向保留可以被言說的部分。文字、數學、幾何、科學——文明的知識體系幾乎全部高度依賴視覺化與符號化,因為只有被符號化的東西,才能被傳遞、被積累、被引用。
時間的清洗之下,幾乎沒有哪種氣味可以被當作遺產保留下來。三葉草不可以,恐龍和岸芷汀蘭也不行——除非你和我擡杠,驕傲的說:“我的靈魂氣味是祖傳醬香型!”
這也意味著,那些從未進入語言的部分,始終處於一種結構性的劣勢:它們無法被刻意記錄,只能通過偶然的觸發——氣味、旋律、質感——被意外地召回。每一次召回,都不一定忠實於原版。
我們懷念的那個東西,對我們自己也是不透明的。我們懷疑(有時是doubt,有時是suspect)它曾經存在過,卻無法清晰地描繪它;我們知道某首歌能把它帶回來一些,卻說不清帶回來的究竟是它本身,還是對它的一個殘影。我們甚至不確定是哪一首歌。
人類的感知系統,在漫長的演化中,越來越善於解讀,越來越依賴皮層,越來越能夠從符號中重建意義。但與此同時,有某些東西也在這個過程中靜靜地消散了——那些從來沒有被翻譯成語言的感覺,那些只能以「氛圍」形式存在的時刻,那些在任何記錄系統中都找不到位置的質地。
我們所謂的「現實」,始終是被感官系統符號化翻譯之後的結果。那些翻譯失敗或者壓根就沒法開始的部分,是否才是裂縫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