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Alien Vampire

文章配图

一、《血色長空》

早上在飛機上看了一部Blood and Gold,突然想起來導演的前作《血色長空》(Blood Red Sky)。衆所周知,我很喜歡看恐怖片,同時還特挑片子;這部《血色長空》就是我非常喜歡的恐怖片之一。

不出意料,這片子是一個雜交品種——它是幽閉恐懼、恐怖主義與吸血鬼題材的混血兒。以下涉及劇透,大家愛看不看文章配图

故事圍繞一位患有神秘血液疾病的母親娜迪亞展開。她與幼子乘坐夜間航班,計劃前往美國接受治療與進一步檢查。外界並不知道,她體內潛藏著一種危險的異變狀態,需要依靠藥物來壓制。航班起飛後,一群武裝劫機者突然控制了飛機,意圖劫持乘客並迫使機組配合他們的計劃。混亂之中,娜迪亞被捲入衝突並受到致命攻擊,體內的抑制狀態被打破,她逐漸暴露出自己非人類的另一面——一種類似吸血鬼的生物形態。

在隨後的封閉機艙內,劫機者與乘客之間的恐懼與暴力不斷升級,與此同時娜迪亞也在母親身份與怪物本能之間掙扎。她一方面試圖保護兒子不被捲入危險,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利用自身的異化能力對抗劫機者,局勢也因此迅速失控。隨著衝突升級,劫機者逐步發現她的存在並試圖利用或消滅她,但局面反而導致更嚴重的感染與混亂;飛機在高空中變成一個封閉的殺戮場。

在最後階段,娜迪亞成功阻止了主要威脅,但自身也瀕臨崩潰。局勢發展,迫使她在完全失控與保護孩子之間做出選擇。最終,她以極大的意志力克制了怪物本能,確保兒子存活,但自己則陷入不可逆的衰竭狀態。

情節中有比較俗套的橋段,例如將大反派也轉化為吸血鬼,因此評分極化;Roger Ebert給它1.5/4,但是Rotten Tomatoes給它81%。

這部片最動人(我!)之處,在於它對人性與獸性之間衝突的描寫——它把這個衝突具象化為一個刻度盤,而不是人們想象中的一個開關。

根據情節的暗示,每吸血一次,感染者的人性就消減一分。所以當最後女主殺死反派自己卻失血過多時,爲了救她,兒子割破自己的手,滴血喚醒了媽媽。媽媽——或者說,還剩51%的媽媽——在我們面前被自己對血的渴望和對兒子的母愛撕裂了。她像野獸一樣伸出手去抓兒子,然後像逆練張無忌一樣,在最後一刻變爪為掌,將兒子推開。

如此反覆了好幾個來回,她終於像躲避瘟疫一樣逃離了兒子。

文章配图

文章配图

女演員那幾十秒的表演將兩種痛苦的撕咬表現得淋漓盡致。那沾滿人血的嘴臉上,有我看過的最令人動容的母愛。

二、恐怖的語法

沒辦法,這就是我的Kryptonite:當有涉及親子的内容被混雜入類型片(比如恐怖片)時,我對之的感應就被加强了。另外一個例子是The Haunting of Hill House。其故事鋪墊和親情渲染之佳,讓一分恐怖產生十分效果,最後居然至剛轉柔,讓人在凄涼中捧一掬淚。

The Haunting of Hill House (TV Mini Series 2018) - IMDb

在我看來,恐怖片和悲劇一樣,必須要撕毀有某種價值的東西;所以,不管前提設置是多麽的荒謬,這個「價值建立」的過程尤其重要。否則極容易陷入毫無意義的slasher類型。

像backrooms或Cthulhu那種恐懼,有時候(大多數時候)作品會缺乏鋪墊感——你不理解行為的動機,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值得失去的東西,所以失去它也無所謂。到最後,到最終,自有恐怖的宇宙來出面解釋一切。

這種變相的Deus ex machina當然是把雙刃劍。好的方面是,它剝奪掌控感,傳達一種極端的虛無主義——你的努力、你的動機、你高尚的人性,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毫無意義。不好的地方,它讓人覺得突兀、廉價,甚至像是在看一個毫無邏輯的夢境。

《血色長空》的成功,正在於它沒有走這條捷徑——它先花時間讓你相信這對母子的關係,才讓這段關係在獸性面前被毀滅。

三、Empathy的對象半徑

不過,我也知道,我的愛好不見得就能普適——實際上,沒有誰的標準可以普適。同一部電影,有人被母親的掙扎擊中,有人只會覺得「哦,吸血鬼打劫機犯,爽片!」從根本上看,對藝術的欣賞和對他人命運的感應沒啥不同,動用的都是人類的共情能力,而這項能力,人類各自有各自的層面和焦點。

Empathy大致可以分為三個層次:情感共感(affective empathy)——感受到他人的痛苦或情緒;認知共感(cognitive empathy)——理解他人在想什麼、為什麼那樣行動;以及道德關懷(compassion/moral concern)——願意因為這種理解而採取幫助行動。

它們之間沒有截然的分野,更像是程度與焦點之差。有的人願意讓自己更深程度的empathy走到行動階段,有的人只夠「哦,他們的確可能有痛苦,next!」 有的人看John Wick,對於他為狗狗復仇大聲叫好,可是那些死掉的人,統統都成爲了數字。

三層分類之外,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維度:empathy的對象半徑。同樣強度的情感共感,有人只對「像自己的人」觸發(be kind to one of my kind),有人可以對抽象的、遙遠的、甚至虛構的存在觸發。

這個半徑差異,既是政治上左右分野的一個實質來源,也解釋了為什麼欣賞《血色長空》那個場景,需要兩件事同時發生:你的affective empathy被女演員的表演激活,而且你的共情對象半徑覆蓋了一個你從未見過的、正在變成怪物的虛構母親。

Musk曾批評左派的empathy為「suicidal empathy」(Gad Saad語)。這個說法用進化論反駁很輕而易舉——自殺性共情是不存在的;假如真有統計意義的人群具有此種自毀傾向,他們會早已被淘汰。

https://www.harpercollins.com/cdn/shop/files/9780063446557_64f3c985-44d7-4b50-9b00-1034062b1dac_2400x.jpg?v=1775955473

但必須要公平的地說,Musk批評,如果有一定合理性的話,不是指的共情的強度,而是指它的分配方式。

他認為左派把共情過度投射到遠端、抽象的對象身上,稀釋了對近端群體的關注。無論正誤與否,這其實是關於對象半徑的政治論點,並不是說這些人的共情強度高到自我毀滅。

我會很自然的想到,他的論點是否暗示非左派有更低的藝術創造/接納度呢?邏輯上是成立的。這也是爲什麽保守派們對好萊塢深惡痛絕,但是硬是整不出個像樣的替代品來的原因之一吧文章配图

BTW,cognitive empathy其實足以支撐相當深度的藝術欣賞——理解動機、看見結構、欣賞敘事張力。他們雖然可能缺少那種被「擊中」的感覺,那種需要affective empathy才能產生的發自肺腑的共鳴,不過他們可能會想,「咦,要那麽好哭幹啥?!」

所以可能存在一種人:藝術鑑賞力很高,能精確分析《血色長空》的敘事結構,但在母親那幾十秒面前只是點頭說「演得好」,然後沿著自己的焦點繼續前行。這不是藝術盲,但確實是另一種接觸藝術的方式。

四、二哥的對象半徑

「Empathy的對象半徑」並不是一個新問題。孔子反對墨家的兼愛,本質上就是在爭論這個半徑應當如何設定。

墨家想要一個半徑無限但強度均勻的empathy——在心理學上幾乎不可能實現,因為人的情感也是資源有限的。孔子反對的不是「關心陌生人」,而是「稀釋到無法落地卻以爲雨露均沾的抽象愛」。儒家的邏輯是梯度擴散,不是邊界切割:你必須從最近的關係開始,真實地愛,然後向外擴散。

孟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以」字是關鍵——是「由此推及」,不是「等同對待」。這句並不是說你對別人的父母有跟對自己父母一樣強度的愛;它假設說,你通過深刻理解自己對父母的愛,獲得了理解別人也有同樣感受的能力。近端的強烈情感是燃料,遠端的推及是方向。用前述框架翻譯:affective empathy從近端開始,cognitive empathy向遠端擴展。把這句理解為良性的Tit for Tat策略其實也可以。

Tit for Tat (Short 2013) - IMDb

有一説一,至少在孔孟那時,儒家內部對此的邏輯還相當自洽。真正的矛盾在於漸變在現實中極容易退化成斷崖。「親疏有別」在操作層面很容易變成「我只管自己族群,外面的人死活與我無關」,然後給這種冷漠貼上「符合人性」的合理化標籤。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儒家需要「仁」這個概念不斷在道德層面拉扯,對抗這種自然退化。

甚至,還有西門大官人這樣的;他讀完孟子,說「妻吾妻以及人之妻」,這就不得不讓人產生一種homicidal empathy了吧文章配图

五、自己的修羅場

我喜歡看恐怖片。我喜歡看人性在各種被巧妙設計和執行的修羅場中浴血掙扎。我喜歡看極端假設和特殊條件下,人性的强度和延展度;這愛好和看YouTuber們冶煉金屬以鍛造一把大馬士革刀沒有多少差異。

當然,必須要澄清一下:我不是喜歡看狗血。

英文網絡上有個詞很有意思,就是porn。它已經不僅僅指色情,而是指代任何通过强烈感官刺激、极端反差、狗血高潮来给人带来代入式快感的消费内容。本质上是用最直接、最过瘾的方式喂你多巴胺。 比如有專門放自己損失驚人的loss porn、精美到犯规的食物特写的food porn、大楼爆破、飓风摧毁、战争航拍等等的destruction porn。當然,就還有gore/torture/revenge/slasher porn。我不喜歡這樣的porn。

我更喜歡那沾滿人血的嘴臉,和那幾十秒的表演。那個場景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有差不多一個多小時的鋪墊,然後才開始撕毀;同時它把三件事同時壓縮進了一個動作裡:一個母親對兒子的affective empathy(我愛你),一個感染者對自身狀態的cognitive empathy(我知道我在變成什麼),以及在極限狀態下一個微小但決定性的moral choice(我選擇推開你)。

在那幾十秒鈡後的大腦沉默中,你認清了自己的誤區;你以前以爲獸性是人性的對立面,其實那只是人性退化到某個閾值之後剩下的東西。人性也不是什麼高尚抽象的概念,它不過是你我頭腦内暫居上風的那片刻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