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Black Hole Son

一、穩定核心的本質

Solar system guide - Discover the order of planets and other amazing facts  | Space

要理解古典音樂與現當代音樂之間最深層的差異,首先必須拋開一個常見的誤解,即這種差異首先並非風格上的,甚至也不主要是審美上的。

從巴洛克到浪漫主義,從蒙台威爾第到馬勒,古典音樂傳統內部的衝突從未停歇,差異巨大。貝多芬的晚期四重奏讓同代人困惑,瓦格納幾乎撕裂了整個歐洲音樂界,馬勒被維也納樂評人視為過度膨脹的感傷主義者。如果「穩定」指的是人人同意同樣的審美,那顯然是一種事後的神話建構。

然而,在這些劇烈的風格衝突之下,有某種東西確實是穩定的。音樂家們用自己迥異的風格和審美給出了不同的答案,但是那些答案所對應的提問及其框架本身,在很長一段時間内,是相對穩固的。

就是說,古典音樂傳統的藝術家們,即便彼此激烈爭論,仍然共享著一套大致共同承認的評價語言。人們大致知道什麼算「掌握技藝」、什麼算「超越前人」、什麼算「作品完成」、什麼算「嚴肅的音樂思維」。這套語言不要求所有人走向同一個終點,但它預設了一個共同的座標系,讓彼此的差異得以在其內部被比較、被評判、被繼承或被否定。

這種評價結構的共識之所以穩定並非憑空而來。文明背景的支撐滲透了各個時期和各個層面。宗教體制提供了最初的贊助與目的論;貴族宮廷提供了社會位置與傳播機制;啟蒙理性提供了關於「進步」與「普遍性」的樂觀主義;浪漫主義則以天才論和民族精神填補了神學退場之後的意義空缺。

藝術家們身處其中,痛苦無比;可即便痛苦、即便革命,仍然是在某個共享宇宙之內掙扎。他們的痛苦,大多數時候是「我是否足夠接近那個核心」的痛苦。

雖然如同命運敲門一樣強烈,但也如同那敲門聲一樣確定。

二、中心的崩潰

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之後,情況開始發生變化;彼時,地基本身出現了鬆動。現代藝術的危機不再是「新的風格出現了」,那個讓風格得以被評價的共同座標系也開始瓦解了。

支撐古典傳統的各個文明基礎相繼動搖。兩次世界大戰摧毀了啟蒙理性的樂觀主義;殖民體系的崩潰暴露了「普遍性」背後的權力結構;大眾媒體與消費文化的崛起徹底改變了藝術的生產、傳播與接收方式;後結構主義更從理論層面系統性地拆解了「意義」、「主體」與「進步」這些概念的穩定性。

在這樣的背景下,現當代藝術家所面對的,不再是尋求「如何抵達核心」的答案,連爲之尋找答案的問題都被修改成了「核心到底是什麼」,乃至「是否根本不存在核心」。

這種問法一旦被真正打開,就不可能被輕易關上。創作的每一個決定,都必須同時承擔自我合法化的重量,因為再也沒有一個外在的、被共同承認的標準可以讓你借力了。

三、必須途經否定的肯定

面對這種合法性真空,現當代藝術家發展出了一種特定的生存策略:通過反對某物來肯定自己所圍繞的核心。

反對商業、反對學院、反對t傳統、反對消費社會、反對性別秩序、反對理性、反對語言,甚至反對音樂本身。這種策略在邏輯上是可以理解的;當你無法直接宣稱自己支持什麼——因為任何正面宣稱都會立刻面臨合法性質疑——你只能通過否定來界定自己的位置。

但開黑名單這個策略,除了沒有開白名單那種天然的雍容華貴,本身還攜帶著一個結構性的不穩定。反對依賴被反對物的存在;當你的身份建立在反對某個秩序之上,你就必須持續確認那個秩序仍然值得被反對,並且持續尋找新邊界、新敵人、新越界方式,以維持自身存在的合法性。

更棘手的是,當狡猾的消費社會學會把反對本身也納入消費——把叛逆做成品牌、把憤怒賣給你、把反抗轉化為風格——藝術家連反對的對象都開始變得不穩定。這時候,不只是核心分散,連「反對」這個動作本身也失去了著力點。

於是,現當代藝術家逐漸變成自身矛盾的承載器。他們既要對抗外部秩序,又要不斷懷疑自己是否已經被體制吸收;既要維持獨特性,又害怕自己只是另一種可被消費的風格。

這種來源於文明結構性耗損的內部張力,往往留下了這樣一個空洞,它要求人用自己的精神去填補那個失落的共同宇宙。

當藝術失去了共同宇宙之後,藝術家某種程度上就不得不用自己的生命,去充當那個失落中心的臨時替代品。

以我的觀察而言,人的精神結構未必足以長期承受這種內部張力。以下詳細説説一個例子。

四、一個文明論題的肉身例證

Wendy O. Williams(常被簡寫為WOW)在流行音樂史裡的位置,很難用「歌手」或「朋克人物」這種常規分類去定義。

但如果把她放在上前面所描述的文明背景之下,她的意義會變得更加清晰。她就是上述所勾勒的現當代藝術家困境的極端例證,是那個困境在特定歷史節點上最具體、最物質性的顯現。

她是一個在80年代美國文化內部突然出現的異常事件。她的樂隊,Plasmatics,玩的是金屬和朋克——這倆風格在當時可是擁有涇渭分明的樂迷群體;她近乎全裸的在舞臺上表演,用電鋸切斷吉他,用錘子幹掉電視機,用射槍擊毀汽車;她幹過很多底層工作,甚至拍過色情片,但是最後還獲得了Grammy的提名,惜敗於Tina Turner;她因爲和唱片工業不對眼,暫停了自己的隊伍,結束了自己的音樂事業,去擔任動物康復員和食品合作社員工;最後,有一天,她走入樹林,轟掉了自己的腦袋。

就這樣,她既屬於那個高度媒體化、消費繁榮與視覺過載的時代,又在幾乎每一個層面上拒絕讓自己被那套秩序所馴化。

WENDY O. WILLIAMS (1949-1998) El 28 de mayo de 1949 nació en Webster, New  York, Wendy O. Williams, cantante solista de la banda punk los Plasmatics,  con la que publicó temas como '

Plasmatics的舞台固然因其震撼性的視覺元素,至今仍然讓人感到不安,但我更覺得是她將「破壞」本身變成了一種穩定的語言,一種持續對現代商品世界提出質疑的身體實踐。

她所站立的那個歷史位置,80年代,恰好是「反對的對象還足夠清晰」的節點——消費社會的象徵體系尚未學會把所有反抗都納入消費,WOW的破壞因此還保有某種摩擦感,某種尚未被完全再編碼的物質暴力。

80年代初的美國正值Reagan時代,彼時的核心要義並不僅僅是保守主義政治,也是一種更迫切的「正常化工程」。在經歷70年代的經濟停滯、社會動盪與越戰陰影之後,美國社會急於重建一種關於成功、家庭、消費與秩序的整體敘事,並通過電視文化、MTV的崛起以及消費主義的全面擴張,把這種敘事視覺化、日常化。

如前所述,那種「合法性重建工程」在政治-文化層面的具體操作,就是用一套新的共同敘事,填補共同宇宙崩潰之後留下的真空。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WOW成爲了這套秩序在高壓運行之下產生的裂變結果,成爲了工業文明在過熱狀態中自我異化的形象化表達。

她的反對一直有一個清晰的對象——那個試圖假裝中心仍然穩固的消費社會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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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W近照(并不是...

五、破壞作為儀式:商品拜物的去魅

Plasmatics舞台中最具標誌性的行為——炸毀汽車、砸碎電視、用電鋸切割吉他——如果僅僅理解為「朋克式反叛」,其實會嚴重明珠暗投,低估其文化指向。

這些行為之所以重要,不僅僅是因為它們(可控的)「暴力」,更因為它們精確地選擇了現代消費社會中最具象徵性的fetish objects:汽車作為自由與成功的象徵,電視作為家庭秩序與現實建構的中心裝置,吉他作為搖滾神話本身的商品化載體。

換句話說,她的舞台不是隨機破壞。通過她和樂隊經理人/男友,Rod Swenson,的精心設計,舞臺表演成爲了一種高度指向性的儀式,它將商品世界中被神聖化的物件拖回物質層面,使之重新顯現為可被摧毀的金屬、塑料與電路。

按照馬克思意義上的商品拜物邏輯,現代社會會不斷將物品賦予超越其功能性的意義,使其成為自由、身份與成功的象徵,從而掩蓋其作為物質生產結果的本質。

WOW的舞台破壞恰恰在於,她用極端直接的方式讓這層象徵結構崩塌。當汽車被炸毀、電視被砸碎、電吉他被切割時,那些圍繞它們構建的幻想瞬間失效,觀眾不得不重新面對它們作為純粹物質的存在。這種「驅魅」超越了語言上的批判;它通過物理性的強制顯現狠狠的砸在觀衆臉上。

六、被觀看的反抗

但悲劇和諷刺的是,這種破壞並不完全處於體制之外。Plasmatics本身仍然是舞台化、票務化、媒體化的產物;WOW上過Tonight Show,Capitol Records曾試圖簽她,她的「反商品行為」最終仍不可避免地被娛樂工業重新編碼為spectacle,並試圖系統性爲之定價。這正是前面所描述的結構性困境在她身上的具體顯現:通過反對來支持某種觀點的策略,其自身也無法逃脫被吸收的命運。

前現代的古典藝術家們,可以心安理得的圍繞著相對穩固的中心進行自己的藝術探索——靠近那個中心甚至被那個中心吸收方才是天大的造化;WOW們真正困難的問題壓根不是「她有沒有被體制吸收」(別懷疑,她肯定會被吸收的!),他們時刻面臨的威脅是,被吸收之後,破壞行為本身是否還保留了任何剩餘的否定性?那個因爲否定而形成的中心,一旦靠近WOW們,他們的身份就開始分崩離析了。

消費社會吸收叛逆的能力,從歷史上看幾乎是無限的——搖滾、朋克、金屬、嘻哈,每一種「反文化」最終都成為下一個消費品類。縱使你是搖滾明星、金屬大佬或者朋克巨人,到頭來還是得給唱片公司的老闆們點支雪茄。

如果誠實面對這個結構,那麼WOW所能做的,無非是或者逃脫了這個循環,徹底蟄伏在地下,或者在循環內部製造了一個短暫的摩擦點:足夠真實,足夠物質,足以讓觀看行為本身產生一瞬間的不舒適——但也僅此而已;時間到了就做鳥獸散去。

七、凝視的短路

文化分析中最容易被强調但是也被忽略的,是WOW的身體本身。

她的舞台形象——高度訓練的肌肉線條、幾乎裸體的著裝、在演出中的物理衝突與多次被捕——構成了一個在「後人類感」之外同樣重要的政治向度:這個身體是主動武裝的,同時又是高度被凝視的,并且還是意識到這種凝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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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張力並不容易解決。她的身體既可以被讀作對男性凝視的利用與顛覆,用「性化」的形式包裹真實的暴力能量,從而製造一種視覺上的短路,也可以被讀作最終仍然落入了被觀看的結構,只不過以更激烈的形式強化了其展示性。

這兩種讀法都成立,正因如此,它們之間的張力本身就是理解(或者誤解)WOW的核心材料之一。她的身體不只是後人類感的載體,也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文化衝突現場:暴力與慾望、武裝與暴露在這裡被迫共存,沒有乾淨的出口。

這也使她的處境與前文所描述的「以生命充當替代品」的邏輯產生了一種特別殘酷的共鳴。她不只是在用思想或作品去填補那個失落的中心,她是用自己的肉身,用無法更物質性的方式,去承擔那個結構性的空洞。

八、Veni, vidi, vici

WOW的特殊性還在於,她的舞台人格幾乎完全脫離了傳統搖滾明星所依賴的「內心性」。

在許多搖滾傳統中,表演的核心往往仍然是情感、脆弱性或自我敘事,即便是最激烈的形式,也仍然可以被理解為一種人格的外化——這在某種程度上仍然保留了古典傳統中「藝術家作為主體」的殘影。但WOW的舞台呈現卻更接近一種系統輸出:高強度、非抒情、去個體化的能量釋放,使她看起來不像在「表達自我」,而像在執行某種超越個體的程序。

正是在這一點上,她開始顯現出後人類的輪廓。她的身體不再是浪漫意義上的自然身體,倒更像是工業裝置與媒體文化共同塑造的接口,一種能夠輸出噪音、暴力與過載訊號的機械化載體。

聽過就知道,她的聲音也不以傳統歌唱為中心,而是更接近尖叫、指令與失真訊號的混合體,使其聽感更像系統警報而非音樂抒情。在這種狀態下,「人」不再是穩定的主體,而變成一種被技術、媒體與工業環境持續重寫的臨時形態——這正是共同宇宙崩潰之後,「主體」概念本身所承受的後果之一。

如果將她與當代某些更年輕的女性搖滾樂手相比——例如Die Spitz的Eleanor Livingston——這種「後人類感」會呈現出不同的世代變體,兩者所處的文明結構位置也截然不同。

Eleanor的舞台能量在現場演出中同樣具有強烈的前傾性與非表演性,她的吉他處理方式拒絕技術炫耀,偏向噪音質地的直接堆疊,她與觀眾之間的關係也更傾向於消解明星中心的邊界。這些特質讓她的實踐更接近後朋克脈絡中集體性、DIY化的能量傳遞,而非WOW那種工業崩壞景觀下的末日獨奏。

如果用前文的框架來理解這個差異:WOW所站立的歷史位置,是共同宇宙剛剛崩潰、反對的對象還足夠清晰可辨的節點——消費社會的象徵秩序仍然足夠完整,值得被正面攻擊。而Eleanor所處的當代語境下,那個可以被正面攻擊的整體秩序已經更加碎片化,反抗的能量因此更傾向於橫向流動,在同代人之間形成共振網絡,而非垂直指向某個單一的象徵敵人。

換句話說,如果WOW是冷戰工業過熱後廢土中的末日獨奏,那麼 Eleanor則是後共同宇宙時代裡,人們學會相互取暖的方式之一。

BTW,我去年還去她們的現場取暖了。Yeah!

九、過載的瞬間

WOW的歷史意義在於她恰好佔據了一個文明轉折點上的特定位置。當消費社會開始學會吸收叛逆、將反抗轉化為風格、並將一切差異納入可觀看的媒介體系時,她的舞台仍然保留了一種難以被完全消化的物質暴力感;或許因為她的意圖更純粹,或許因為那種暴力的物理性在當下產生的摩擦,比任何符號都更難以被立即再編碼。

她既是Reagan時代光滑表面的裂縫,也是MTV視覺文化尚未完成內部消化之前的一次短暫溢出。她是那個「失落中心的臨時替代品」邏輯最為極端的體現者之一;她不只是在創作關於破壞的作品,她用自己的身體成為那個破壞本身,在每一場演出中消耗著自身去維繫某種意義的在場。

從這個意義上說,她更像是一個文化系統的過載瞬間,而不是一個被分類清楚的藝術家。她所留下的,超過了一種風格;那是一個殘酷的問題:當商品、身體與媒介完全交織在一起,當藝術家必須用自己的生命去充當失落中心的替代品時,「破壞」是否還能保持其真正的否定性?

只要有一絲誠實,答案很得是否定的——莊家是最後的贏家,消費社會最終會吸收一切,共同宇宙的空洞也不會因為任何個體的燃燒而被真正填補。所以我們看見大量的搖滾樂人在這場必敗的戰役中,必須通過長期的物質濫用、放縱聲色或者提前注銷賬號來衝抵這種失敗感。

WOW選擇了最後一個。不過她意義或許正在於,她讓這個「吸收」的過程顯得如此費力、如此可見,以至於觀看本身也變得不那麼舒適。在一個把叛逆賣給你再向你收費的世界裡,這種不舒適感是放在口袋裏面的中指。

在寫給自己男友遺書中,她說:“我不相信人們應該在沒有經過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深刻且深思熟慮的反思後,就結束自己的生命。然而,我卻強烈相信,這麼做的權利是任何人在自由社會中應擁有的最基本權利之一。對我而言,世界上的許多事物都毫無意義,但對於我正在做的事,我的感受卻清晰響亮地傳到內心的耳朵,以及那個沒有自我、只有平靜的地方。”

就是這樣,在嘗試了她覺得值得嘗試的所有事物之後,她燃燒得如此耀眼,如此桀騁不馴,以至於在文化的肌理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