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莫扎特疼

弗拉基米爾·瓦維洛夫(Vladimir Vavilov,1925–1973)是個隱藏在古典音樂中的「騙子」。
此君是20世紀後期一位極具才華卻低調的蘇俄音樂家。他以魯特琴和吉他演奏家、作曲家及Melodiya(Μелодия)唱片公司音樂編輯的身份行走於世間。生前就是個默默無聞的普通人;按照小波的説法,「你不能從人群裡認出我來的,儘管你知道我頭髮灰白,一年四季總穿灰色的衣服」。
1925年出生於列寧格勒(今聖彼得堡),Vavilov經歷過衛國戰爭,受過傷,退役後白天在工廠當機械工,晚上自學音樂(這讓我想到了Hilary Stagg,後面會提到)。
他沒有接受過完整的高等作曲訓練,主要靠自學和民間音樂小組鑽研。終其一生,他都住在擁擠的公共公寓(大概率是我熟悉的赫魯曉夫樓)中,生活條件相當艱苦,47歲時因胰腺癌英年早逝。
Vavilov最特別的貢獻,是大量創作「偽古樂」。他故意將自己風格優美的新作品偽裝成16–17世紀文藝復興或巴洛克時期的作品,以「Anonymous」(匿名)或直接掛在Giulio Caccini、Francesco da Milano等歷史人物名下發表。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這首如今全球流傳的Ave Maria。這首曲子1970年代初以匿名形式錄製,Vavilov去世後,才被合作者標記為Caccini的作品,從而迅速風靡世界。我最喜歡的版本是拉脫維亞女高音Inessa Galante的版本。
其實,稍微熟知一點古典音樂的人,都很容易聽出差異來。Vavilov版本旋律悠長、連貫,帶有明顯的新浪漫主義(neo-romantic)與俄羅斯抒情特質。他的音樂氛圍神秘、幽微、帶點「空靈的悲傷」,情感內斂而深沉。伴奏常用簡單和弦進行(常以四度為基礎),營造出冥想般的重複感,像一首「現代祈禱mantra」。
相比之下,真正文藝復興/早期巴洛克(如Palestrina、真正Caccini時代的作品),多以複調(polyphony)為主,聲部獨立交織,情感克制、純淨、神聖,少有明顯的個人情感宣洩。旋律較模態(modal),不強調強烈的高潮。
浪漫主義經典,比如Schubert的Ave Maria,大多抒情浪漫、旋律優美流暢,情感直接而溫暖,帶有歌謠性(lied),較「凱旋式」(triumphant),有時顯得豐滿甚至略帶誇張。Bach/Gounod的Ave Maria則優雅、歌劇式,旋律叠加在Bach前奏曲上,情感豐富、戲劇張力強,更接近19世紀沙龍音樂的華麗感。
在當時的蘇聯,宗教題材音樂受到嚴格限制。Vavilov選擇這種「假託古人」的方式,既能讓作品順利通過審查和錄音,也讓自己對早期音樂的熱愛得以實現,還滲透出蘇俄近晚期知識分子那種冷冷的內在宗教性。
作爲當時「復古主義」的產物,Vavilov故意模仿古風來繞過審查,同時融入現代人的靈性需求——追求簡單、純粹、超越物質的慰藉。審美上屬於20世紀新古典/新浪漫,仔細品甚至可以聽出冷戰時期人們對神聖、神秘與內心平靜的渴望。這和文藝復興/巴洛克時期強調秩序、神聖、與上帝的連結,音樂服務於宗教儀式,少有個人浪漫表達,其實大異其趣。
不過,我猜想,和小鬍子叔叔因爲她彈奏的Mozart之美,而在面對Yudina的詛咒時,一反常態的容忍她差不多,當某個審查人員聽到Vavilov的音樂時,也立刻心領神會了他的用意;然而,一個人在美的面前,無法不保持誠實。
「世界雖然已經祛魅,但靈魂還沒有完全放棄祈禱」。据記載,Vavilov被胰腺癌終結的一生貧困潦倒、默默無名;但是對於“貧困”一詞,我覺得他肯定會有不同的意見。

再來説説前面提到的Hilary Stagg。
希拉里·斯塔格(Hilary Stagg)是一位來自加州薩克拉門託的新世紀豎琴演奏家。他演奏電豎琴,有時也會與其他樂器伴奏,演奏的都是純器樂曲。他的名字來自於埃德蒙·希拉里爵士(Sir Edmund Hillary),後者於1953年與他的夏爾巴登山夥伴一起,成為首批登上珠穆朗瑪峰的人。
二十多歲時,Stagg是一名電工,但在聆聽了著名新世紀音樂豎琴演奏家安德烈亞斯·沃倫韋德(Andreas Vollenweider)的音樂會後,他深受啟發,開始學習電聲豎琴的一切知識。Stagg買了一架小型豎琴——從此他的職業生涯改變了。
Stagg嘗試過正規的豎琴課程,但他很快就決定以不同的方式學習演奏豎琴。
Stagg開始自己研究如何改造與放大豎琴。他利用電工知識,自行設計擴音與音效系統,把本來偏古典、偏室內樂的豎琴,變成了一種漂浮在空氣中的電子聲響,並發展出一種在“夢中”探索和創作音樂的方法,這成為他作品的核心。
在不斷嘗試的過程中,他逐漸形成了一種柔和而又充滿力量的旋律風格,賦予了舒緩放鬆的音樂新的意義。他開始定期演出,不斷精進技藝,並累積自信。
1999年,Stagg在短暫患病後,於睡夢中猝然離世,享年42歲。」
客觀的講,Stagg的音樂的確聼上去讓人安靜,不過它們聼上去都差不多——聼一首歌就等於聼了整個曲庫;它能到現在還偶爾霸占我的腦放時段,完全是出於別的原因。
大四的時候,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我倆郎情妾意,情投意合——唯獨音樂口味對不上,讓人苦惱。
我當時正在金屬期(其實現在也是),恨不得聼耳朵聽出血的那種。爲了和她合拍,我特意去電器城淘了幾張抒情氛圍的CD;其中就有這張Hilary Stagg。
我記得我倆躺在河岸的星空下,一人一個耳塞,聽著他漫無邊際的撥弄琴弦——那首歌的題目裏面有我倆的名字。
我們的愛情和Stagg的豎琴一樣,沒有主題,也無關宏旨。青草、蟲鳴、河流低微的回流之聲,還有她淡淡的呼吸,“風裡淌漾玫瑰花盛開的髮香”。
我和她後來還是分開了——不過不是因爲音樂口味;又或者説,我們都希望有一段愛情,如情歌般美好,但是通常都忘記了,一首情歌平均時長只有五分鐘。
我不大記得相處時,我們具體都説了什麽或做了什麽——或者説,每次當我想回憶那些細節時,Stagg的音樂就會響起,遮住了一切回望的視綫。

因爲天空中的一朵雲,布萊希特不記得了他“蒼白、靜默,仿佛一個不逝的夢”一樣的情人;所以在某種程度上,Stagg的音樂成爲了我的布萊希特的雲。

願每一分鐘/奪魄銷魂/隨日與夜我變身/如像瑪利亞再生/懷日與夜結的孕/看華麗女神/永紋在我身/你明艷照人/日染的病要等夜裡生/我存在至今/共你相望懶相認卻相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