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游吟屍人
今天繼續說科幻小説。
早在他寫ASOIAF之前,我就很喜歡GRRM的作品;他融合奇幻和科幻的寫法非常容易拓寬視野和思野。Dying of the Light、Nightfliers、The Sandkings、Tuf Voyaging或者The Skin Trade,都是他創造的以Thousand Worlds Universe為背景的翹楚之作。




不過我想談談以前讀過的The Meathouse Man。
故事設定在同屬Thousand Worlds Universe裏面的某些世界,在那兒,人如果因犯罪或破產無力清償,可以被合法摘除大腦,替換成人造控制系統,成為corpse。這些人不再擁有意志,只是可被操控的身體;操控者則是所謂的corpse-handler。
主角是一名礦區的年輕handler,日常工作是操縱幾具礦工corpse幹活。某天,他第一次走進一家喪屍妓院——The Meathouse。由於羞澀不知拒絕,他最後被分到了一具別人不要的corpse。
然而令他震驚的是,他選中的那具身體雖然醜陋肥胖,卻與他合拍得不可思議,帶來異常強烈的快感。後來他才明白,那不是對方的迎合,而是他自己作為handler的能力,在無意中操控了對方的反應。換句話說——
他並不是在與一個他者發生關係;他其實是和自己進行了一次可控的性愛。
當這一點被看清時,一切快感瞬間崩塌。Meathouse變得索然無味。因為完全的順從,等同於沒有他者;沒有他者,就沒有關係。
我們是多麽的渴望支配他者啊,但是這渴望只能堅持到支配完成,然後欲望本身就瓦解了。
我認爲這個問題的核心值得發明一個詞,含屍度。完全沒有自由的他者,是屍體;完全不可控的他者,則令人不安。人所尋找的,往往是一種中間態:既活著,又不完全活著。
這種動態的調節,幾乎貫穿了我們所有的親密關係。

主角覺得他需要的是一個擁有自由心靈的真正的女人。接下來的故事可以快進。他辭掉了礦場的工作;他也遇見了幾個女孩;迷戀但是不能長久;他們之間總有些無法癒合的距離;她們偶爾也會因為不滿足而轉向他人。最後,他放棄了那些追求。這時他已經換了工作,在一個以前他唾棄的喪屍角鬥場就職。他已經成為了Corpse-master,技術嫺熟,可以同時控制五六個喪屍。
是不是還去meathouse呢?我猜不會了,畢竟,王二德子說,“Sex is about power.”
這是不是墮落不好説,但這絕對是一種選擇:在不可控的他者與可控的空洞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作爲一個寓言,它貼近現實的程度其實有些過於讓人不安了。

人對「他者的自由」,從來都是自相矛盾的。
在親密關係中,我們希望對方是一個獨立的主體,有思想、有選擇、有自由意志;但同時,我們又難以真正接受這些自由的後果。因為自由意味著偏離,意味著不一致,意味著——對方可以不選擇我們。
於是,一句近乎悖論的要求浮現出來:你必須通過你的自由意志愛上我。
人類對於自由意志(或者更精確的說,自由意志的喪失),總有一種自相矛盾的態度。就是說,表面上,大家都熱愛珍惜或者至少認可自由意志,覺得喪失自由意志是最大的悲哀了;可是私下裡,大多都是指望對方有且只有"在不損傷自己利益前提下的自由",就是,“輪到對我的時候,你最好失魂落魄,無力自主”。
比如,愛侶希望對方有自己的思想,是一個獨立的agent,但是很少有人能完全容忍對方事事有不同的想法(因為自由就暗示著可能不同)。“你不要在床上扮死屍,但是也別活躍的像個職業人士”。你不能像一具屍體一樣被動、冷漠;但你也最好不要自由到隨時可能離開。你應當是活的,但不要太活;你應當有選擇,但你的選擇應當穩定地指向我。
這種要求本質上是不可滿足的。因為一旦「穩定」到某種程度,自由就開始顯得像預設;而一旦自由保持其本來面貌,它就不可避免地帶來不確定性。所以我們實際做的,往往不是在「尊重自由」,而是在調節自由的幅度——用依附、期待、道德壓力,甚至微妙的情緒懲罰,來縮小對方的選擇空間;同時,還得保留一個敘事:這一切可都是出於ta自願哇!
換句話說,我們要的不是沒有自由的他者,而是一個自由、但不會傷害我們的他者。
我們在調節他者的含屍度——只是從來不這樣稱呼它。
這種結構在親子關係中更加明顯,也更加被處理的“天經地義”。
如果子女只是父母一比一的複製品,那他們不過是被高度擬真的corpse——一切決策都在既定軌道內運行,沒有真正的他者性;然而自己是他們的handler,這終究不是個長久的事——所以罕有父母不希望孩子能自立,或者至少自理的。
但如果他們過早展現出強烈的自主性,父母又會本能地感到不安,甚至將其標記為叛逆,管他們叫做"逆子"。
就這樣,父母既要培養一個他者,又害怕這個他者真正成為他者。因為一個真正的他者,意味著他會做出你無法預期的選擇,走向你未曾設想的方向,甚至在某些你認為重要的事情上,持有與你截然相反的立場。
“他不再屬於你的敘事”,這個想一想就心酸的描述,其實一開始就是目的。

「異端」這個詞——heresy——詞源與「選擇」相關。希臘語hairesis,原本只是「派別」的意思,斯多葛派是一種hairesis,伊壁鳩魯派也是。大家本來也就中性而平常的使用這個詞而已。
是教會把這個詞污名化的(恕我簡化一下)。在一個聲稱掌握唯一真理的體制裡,「選擇」本身就是僭越。你不應該選,你應該接受。於是hairesis從「選擇」滑向「偏離」——「錯誤選擇」,再從「偏離」滑向了「罪孽」。
教會早期的大公會議,形式上是辯論,看起來鼓勵人去思考、詮釋、提出不同理解。但辯論的終點早已寫好:符合「神意」的留下,偏離的輕則驅逐,重則死亡。自由表達是誘餌,不是目的。言說的空間被打開,是為了更清楚地知道哪些話不能說。
後來有樣學樣的「鳴放」,邏輯完全相同。從結構上看,它更像是一次含屍度的校準:哪些自由是可以容忍的,哪些會動搖系統本身。多數體制並非完全拒絕自由,而是只承認邊界之內的自由。一旦越界,它就不再被承認為自由,而被重新命名為錯誤、異端,或威脅。

回到日常語言。
我們讚美他人「有獨立思考能力」,往往是在一個隱含前提下——他們的思考結果,大體上與我們一致。我們欣賞差異,但這種欣賞通常有一個看不見的閾值。一旦越過,差異就從「個性」轉變為「問題」。
於是,那句常見的評價——「三觀正」——其實往往只是另一句話的簡寫:三觀正(好和我一樣)。
如果把這些現象放在一起看,就得説點討人嫌的話了:人並不真正追求「自由」本身,我們追求的是一種對自己有利的自由分配。我們希望自己是自由的主體;同時,希望他人保持某種可預期的自由——既有足夠的他者性來支撐關係與意義,又不至於動搖我們的位置。
這種中間態本質上是不穩定的。自由一旦存在,就可能擴張;一旦被壓制,又會趨向消失。我們所維持的,只是一種動態平衡,一種隨時可能破裂的安排。
![GoT: LOVE to HATE him [George R.R. Martin] | astound me: D.A. Królak](/media/e07bd6329aaca9f6b752.webp)
衆所周知,GRRM喜歡虐待他的小説人物;這其中也包括調節他們的含屍度,看看當他者的自由被降為零後,他者消失時,連同我們作為「自我」的那一部分,是不是也會一併消失。
從作品來看,The Meathouse Man的自我似乎是死掉,或者至少休眠——屍化——了。他最後選擇去當Corpse-master,看似權力上位,實則是徹底向那個空洞投降。
自我從來不能孤立存在;它只能在與他者的張力之中成立。對他者含屍度的充盈同時也意味著自己的屍性大發;人類試圖把「地獄」改造成「可控的溫暖肉體」的失敗努力,自來幾乎毫無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