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海湖會議記錄員


翻出來手機上兩幅圖,我還貼心的配了評論。
第一幅圖:兩名男子站在一間鋪滿書籍、文件與照片的房間裡翻檢。其中一人穿著納粹制服,袖章上的符號清晰可見。這是1933年前後,納粹黨人突襲、搜查、準備焚毀「有害」出版物的現場。我的配話是:「人生的相遇就是那麼奇妙。即便在奉命焚燒的過程中,一個人也可能發現改變他生命的閱讀。」
第二幅圖:一列貨車停在開闊地,士兵持槍押送,人群被驅趕上車。這是通往集中營的運輸途中。我說:「通往奧斯維辛的列車出軌,本質上是交通事故。」
第一句,我忘記當時是爲什麽寫下這句了——也許我剛好看完Fahrenheit 451,書中負責燃燒書籍的消防員最終被書所改變。於是我相信,那位納粹,尋找到了人性覺醒的可能,從他本應痛恨和消滅的對象中找到了真愛。就是說,把「程序」重新還原為「人」。

第二句,我想應該是一個反諷吧。The Caves of Steel中,謀殺犯將謀殺這個動作分解後,就可以使用機器人來幫他運送凶器了。同理,當我們機械地將歷史上最可怕的人倫慘劇,降維為抹去上下文的當下情境描述,荒謬便自然滲透出來。就是說,「人」甘於被壓縮成「程序」。
BTW,Holocaust deniers如果想要使用這句話,請他們儘管拿去;只要他們能夠維持那個「去語境化」的狀態就得了,而不是一經追問,結構就自我坍塌。
文明的慣性
説起坍塌來,魏瑪共和國在坍塌前,是當時歐洲文化最繁榮的社會之一。Cabaret、Bauhaus、精神分析、世界級的文學與科學——可從那裡到焚書,只用了幾年。
由此可見,「文明」本質上不是一個名詞,它是一種需要持續主動維護的實踐——即,它其實是一個動詞!但是在現實這個充滿了摩擦的世界裏,它可憐的慣性保持不了太久——一旦停止維護,短期内就開始倒計時坍塌。
通常來説,書籍保留他人的語境,閱讀使人有可能進入他人的語境,法律與制度 則成爲固化語境的最低共識——共識本身也需要被定期檢查。而一旦這些東西消失,人就只能用「最短路徑」來理解世界——而那通常就是去人化。
我常說,一個文明人和他肚子裏面的屎,其實只隔了幾厘米的抗滲透能力一般的皮脂和一個靠不住的菊花。同理,文明與野蠻之間,真也沒有太多的緩衝區。災難離人類社會,也許只有幾次飢餓的距離。
我指的不僅僅是物質匱乏,更是一種心理機制。當人感到足夠的恐懼與剝奪,對「他者」的非人化敘事就變得容易被接受。這個距離,是認知和情感上的,不完全是歷史時間上的。
那第一幅圖裡鋪滿地面的書,正是那個「緩衝區」本身——而它們正在被踩在腳下。於是第二幅圖裡,緩衝區已經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程序。
人性不足以保護我們
Schindler‘s List中的Amon Göth,是理解這一問題的一個入口。
他並非一個完全沒有感受的人。他真實地被他的猶太女囚Helen Hirsch所吸引,那種吸引裡有某種接近人性的東西。然而他所接受的納粹意識形態,系統性地封堵了這種感受正常展開的通道。結果,吸引變成了佔有,佔有無法自洽,就變成了暴力。
這比「純粹的怪物」更令人恐懼。因為它告訴我們,人性本身不能保護我們。
感受到美、被他人吸引、甚至某種程度的憐憫——這些都可以在一套足夠強大的意識形態框架內被重新編碼,變成傷害的來源,而不是阻力。Göth有感受,但沒有讓那種感受以對方的尊嚴為前提去展開的能力——因為那個前提已經被系統性地摧毀了。
這也是那第一幅圖裡,那本可能改變某個納粹黨人和改變了Guy Montag的書,真正在做的事。它提供了一個系統之外的語言,讓感受有了另一條更合理的出路。
愛的最低點
Dorothy Day說過:You really only love God as much as you love the person you love the least.

她說的其實不是「你應該愛」,她說的是,你本來就無法不愛,但是你的愛是一個木桶,決定程度的是那塊最短的木板。如同James Talarico所說,難的不是愛Jesus,而是愛Judas。
然而愛需要閲讀。讀一本書,或者讀一個人,或者讀一切來自系統外的信號。那個可能被書喚醒的人,可能恰恰是執行壓迫和銷毀的人;那些觀看者,他們也可以去想像車廂裡的人,而不是讓自己停留在「那是歷史」的安全距離裡。這兩者都需要逼迫認知去觸碰那個「最難愛的」。
真正的認知,不只是感受到對方的存在,尤其不是用靴底和皮鞭去感受。制度和法律是這種認知長期積累的沉澱,但沉澱如果想要逃避被侵蝕,就需要每一代人重複去做——通過閱讀書籍,通過閱讀他人的人生;暴力的起點,無一例外都是把某些人排除出可被閱讀、可被理解的範圍。
Endgame
據説,我們離納粹的年代越來越遠;不過,真是這樣的嗎?我只知道那個緩衝區的構建,因爲需要大量的主動注意力的投入,在當下這個時代,變得越來越稀缺和艱難了。
據報道,約有54%的美國成年人(16 至 74 歲)閱讀能力低於小學六年級水準,影響人數約達1.3億人。至於另外一個大國,簡直都快把“人生識字憂患始”給人均刻在腦門上了。
當然,我不是說讀書一定會避免成爲暴徒——任何避免暴行的因素都不是充要條件;我也不是說瞭解他人就一定會產生共情——它也可能讓人走上從事電詐這項有前途的事業。
但是看著極地的冰原融化,哪怕是杯水車薪的努力,我們也忍不住什麽也不做,不是嗎?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