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沙漠之狐隆胸美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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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fotainment的成分在這次戰爭直播中特別明顯。比如我,就啥劇都看不下去了啥歌也停下來了。大家與其是討伐或者支持某一方/某一種觀點,不如說是在享受(是的,享受!)共情到的憤怒、痛苦、驚奇、崇敬、鄙夷、悲傷、舒暢、滑稽,等等不一而足。

層出不窮的新聞事件,佐以新奇的視角和盡心的語言表述;總之,其他娛樂可以提供的滿足,戰爭直播可以提供的更加真實及時。

然後,可以套用克拉克在《星》裡面的結尾。"神啊……你用大火圍困整個烏克蘭的人們,就衹是為了照亮人們互相刪除好友的手機屏幕嗎?"」

上面這段話是我寫在俄烏戰爭爆發那時的,看時間是2024.02.27——一下子過去四年了,沒想到戰爭還在繼續;一下子過去四年了,沒想到這話還能適用於新的戰爭。

作為一名七十年代的廠礦子弟,我天然對蘇俄美學感興趣。加上早期接觸的很多蘇俄科幻和國內二手科幻,都是秉承蘇俄樂觀(空想主義)、宏大敘事(至上主義)或者二者兼具的風格,我本可能成為這種審美的政治化雜種。

還好有大劉。讀《全頻帶阻塞干擾》的時候正是八月。相似的空想色彩,相似的宏大背景;一如既往的,沒有真實的人。用我當年的話說就是,"美國人就是美國人叫史密斯,俄國人諢號就是伊萬諾夫"。當然,臉譜化的描寫非常容易把人帶入一直自以為是的"理解"。

然後,突然一下,好像溫度持續升高尿堿就瞬間昇華,重金屬積累到一定的分量就自行倒地,我就從這種審美中脫身而出了;並不是不能欣賞它,衹是我那時開始就可以像看那種地鐵入站或者美女旋轉的動圖一樣,既可以看見向左(宏大的美妙之處),也可以看見向右(宏大的荒謬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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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W,這種覺醒來的恰到好處,因為下一個月,世貿大廈就倒塌了。

南中國的人們,如果稍有選擇,都不喜歡被北方審美主宰的主流文化;如果我來簡化分析,那是因為人類的政治分歧,究根結底,是因為美學上的差異。

而美學的差異很多也是和生存環境相關的。比如,我自認為,身處南方小城,從小沒見過草場、海洋、凍原和原始森林這樣的宏大場景,那種宏大敘事就很難不在深入我的小小內心同時伴生著對它的懷疑。

當然,不因為藝術家說的動聽而贊同他的政見,也不因為政治家說的藝術而贊美他的統治——這一切很可能衹是我倖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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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期望,有朝一日,世界上所有的坦克都會像這樣終老,與天地同朽。與此同時,讓我來推薦幾首我喜歡的反戰歌曲——奇怪,好像關於戰爭的優秀作品全部是反戰的!

既然説到了俄烏戰爭,那就先來一首Sting - Russians吧。

我一直在想Sting的那句歌詞。他唱到:I hope the Russians love their children, too. 他在俄烏戰爭初期重新發佈這首歌,目的當然是企圖感染新一代的俄羅斯人。

這句歌詞當然簡短有力而感人至深,詩的力量是明顯的;但是短板也暴露無遺。

愛自己的後代,也許是人類最普世的價值;不光赫魯曉夫,我相信連哈瑪斯讀這句的時候也會被深深感動。但是感動完了,屠殺對方平民的時候多半也不會手軟,不同的是,這是心裡念叨著的,可能是“這麼做也是為了咱家的子孫後代呀”,云云。人們如果僅僅受限於“love their children, too”,是遠遠不夠的。

因此,詩人的這句其實不如“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教誨——只有當真正易位思考時,同情和慈悲的力量才會油然而生。

由此想起了胡友平女士。我不知道胡女士有沒有孩子,但是我相信她一定瞭解應該怎樣對待他人的孩子。她也許沒有讀過孟子,不管媒體會怎麼樣的渲染她「英雄的一剎那」,那一刻她多半也就是憑藉樸素的本能在行動;但是,她與亞聖的心境,在那一刻是沒有不同的。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我發了兩個版本,Marlene Dietrich的德語版和原創作者Pete Seeger的現場版。

俄烏戰爭初期,當年輕的俄羅斯士兵出現在烏克蘭街頭時,有新聞說,有善良的烏克蘭大媽給他們的口袋裏面塞葵花籽,那感覺簡直是在犒勞王師——但是這完全弄反了!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是Pete Seeger於1955年創作的一首民謠。那年10月,Seeger在飛往奧柏林學院的飛機上獲得了創作這首歌的靈感。在麥卡錫主義盛行的年代,奧柏林學院是少數願意聘請他演出的場地之一。

當時他翻閱著筆記本,看到了這樣一段話:「花兒在哪裡?女孩們都摘走了。女孩們在哪裡?她們都嫁人了。男人們在哪裡?他們都去當兵了。」這些詩句出自哥薩克傳統民謠Koloda-Duda(俄語:Колода-дуда),米哈伊爾·肖洛霍夫的小說《靜靜的頓河》中也提到了這首歌,Seeger說「至少在一兩年前」讀過這本書,他於是借用了一首愛爾蘭旋律來譜曲,完成了作品。

然後關鍵部分來了。給敵軍口袋裏面放葵花籽可并不是爲了讓敵軍士兵吃的——因爲那瓜子也不是炒貨店買來的!那些是種子——是爲了在那些士兵陣亡成爲花肥沃土之後,能夠長出金燦燦的向日葵,好給尋找他們骸骨的親人提供一點點綫索。

“猶是春閨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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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個世界不缺少一些人,他們還是會眉飛色舞的談論戰爭。他們爲什麽這樣?他們又是在做什麽呢?

Mother's Pride是George Michael相對籍籍无名的Listen Without Prejudice中的反戰歌曲。

表面上,這看似是一個關於妻子在戰爭中失去丈夫後,竭盡全力鼓勵兒子參戰的故事。她的兒子注定要為下一場戰爭犧牲,像他的父親一樣成為英雄。儘管明知兒子終將戰死,這位母親依然感到無比驕傲。她要將英雄的形象代代相傳,因為如果兒子不是為了崇高的事業而死,那他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死?

但是細讀歌詞,你會發現,這首歌至今仍是最被低估的反戰歌曲之一。它講述的其實是一位母親不情願地將兒子送上戰場的故事,她並不一定真相信那些關於崇高犧牲的敘事,可是她沒有辦法甚至沒有主動阻止悲劇的重演——這讓你無法不想起柯勒惠支/Kollwitz的版畫《犧牲》(Das Opfer)。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她的兒子Peter不顧母親的反對,自願加入德軍。抵達前線僅數週後,他就在比利時迪克斯穆德附近陣亡。年僅十八歲的他的犧牲,象徵著一代理想主義青年在戰爭中喪生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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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可以從中看到瑪麗亞獻祭的意象,但Kollwitz用它來製造一種反諷與控訴——她借用神聖原型的外殼,填入世俗戰爭的殘酷,質問:這樣的犧牲,真的值得嗎?

我同樣不認為母親是想鼓勵兒子當兵;但是問題沒有那麽簡單。歌詞暗示的是,母子倆心中都已存在某種東西,使他們都認同英雄主義。第二段歌詞也印證了這一點,兒子只要聽到樂團的演奏,就會跟隨父親的腳步。母親並沒有主動幹預,但她也沒有試圖勸阻兒子。同一歌詞中出現的「祖國之眼」和「母親的驕傲」表明,儘管母親明知兒子終將戰死(「在她心中…失去兒子」),卻依然無法抑制內心的驕傲。她會延續英雄犧牲的神話,因為如果兒子不是為了崇高的事業而死,那他又為何而死呢?

我也覺得很神奇——如前所述,每當戰爭爆發時,總能觀察到這種現象:那些死去的人總是以英雄的形象死去…...

這個視頻的原版其實是The Wall電影裏面的片段,但是簡直天成。

説到The Wall,就不得不提起Waters悼念亡父的名曲之一,When The Tigers Broke Free。

他父親Eric Fletcher Waters於1944年2月18日在二戰義大利戰役的安齊奧戰役中陣亡。

在所謂的「Operation Shingle」中,美英聯軍在義大利安齊奧附近的海灘登陸,目標是將羅馬從德軍手中解放出來。參與這次行動的部隊包括皇家燧發槍團第8營的Z連,Waters的父親Eric就是在此服役。 據Waters回憶,前線指揮官曾請求撤回部隊,以抵禦德軍虎式坦克(Tigers)的進攻——但將軍們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絕了。“將軍們心存感激/其他士兵/暫時阻擋了敵軍坦克的進攻”,“安齊奧橋頭堡的守住代價是/數百條普通人的生命”。因為德軍的進攻造成了慘重的傷亡,其中就包括Eric Waters。

在歌曲的第二段歌詞(也就是電影The Wall中後來的重現部分)中,Waters描述了他如何找到一封英國政府的慰問信,信中稱這是喬治六世的親筆簽名,以金箔捲軸的形式呈現,「陛下親筆簽名/蓋有他自己的橡皮圖章」。於是,Waters的怨恨在最後一句歌詞中爆發:“這就是高層奪走我父親的方式。

Eric Waters的死亡意義深遠——它造就了一名詩人,也造就了那名詩人方圓十米内不能和人共處。

不過,客觀的說,二戰中的犧牲,人們還可以勉强和“反法西斯”挂鈎,至今年年紀念;相比之下,一戰中那些被機關槍和鐵絲網像鐮刀一樣收割的生命,才真正死的莫名其妙——他們中的很多還不惜修改年齡或違背親意去參軍,然後不到一個上午就全部陣亡了。

描寫這些死亡的,其中就有Motorhead的1916。

這首歌的編曲非常簡約而悲壯,主要由Lemmy的深沉人聲、管風琴的厚重共鳴和大提琴的低聲哀訴構成,再加上背景穩定而催命的軍鼓。

這樣的編排當然是有意為之,目的是讓這首關於一戰(尤其是索姆河戰役)的反戰歌曲,能呈現出莊嚴、哀悼的氛圍——這與樂隊一貫的重金屬風格大相徑庭。但這也是該曲被認為是Lemmy創作生涯中最感人作品之一的原因。

据記載,1916年初,英國陸軍的大部分兵力都是由缺乏經驗且訓練參差不齊的志願者組成。索姆河戰役是對軍隊的嚴峻考驗,而這支軍隊正是在戰爭初期號召新兵而形成的。英國志願兵們往往是體格最健壯、熱情最高、教育程度最高的公民,但缺乏經驗。有人因此認為,他們的損失,在軍事意義上,遠不及德國陸軍中那些在和平時期接受過訓練的官兵的損失——這也暗示了推動他們走向死亡的軍官和將軍們的心態。説他們是炮灰,或者如Lemmy所唱,Food for the gun,簡直一點也不過分。

那麽,戰爭真的一無是處嗎?

Laibach在War中進行了回答。這首歌出自其94年的專輯,NATO。這種專輯包括一系列以戰爭為主題的翻唱歌曲。War的原唱是Motown的The Temptations,是60年代風起雲湧的反戰運動中的抗議歌曲之一。

按照慣例,Laibach又把它翻唱演繹的親媽都不認得。

Nato: LAIBACH: Amazon.ca: Music

Laibach 是一個相當複雜的諷刺藝術計畫,常被誤解為單純的搞笑或者軍國/納粹主義招魂,雖然幽默確實在他們部分作品中佔有一席之地,而且他們也的確喜歡把觀衆往誤解他們的路上帶,但如果只把它當笑話或者新納粹看,你就會錯過很多精彩的東西。

“他們在八零年代初期的創作方向是一種對立性的、刻意艱澀的軍國主義音樂——在冷戰與南斯拉夫鐵幕壓迫的背景下應運而生。這是理解他們如何與爭議互動的好起點:例如「Laibach」這個名字,正是斯洛維尼亞首都盧比安納(Ljubljana)的德文名稱。當時斯洛維尼亞甚至還不是獨立國家,雖然這個名字本身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但其最近一次被廣泛使用,是在二戰期間納粹佔領該地區的時候。所以在當時的斯洛維尼亞,光是說出「Laibach」這個詞就極為敏感;他們自己也很清楚這個名字會立刻激怒人,結果連海報上都不能印這個名字。

此外,如果你對浪漫主義時期的音樂有所了解,你就會注意到他們的早期作品大量取樣自Wagner的歌劇——Wagner的音樂不僅與德意志民族身份認同緊密相連,更直接地與希特勒有所關聯。

説到這,聽衆很可能得出他們在支持納粹主義的印象。他們當時確實做了許多其他事情,讓人往那個方向解讀,但這是一種膚淺的理解。隨著樂隊發展,他們向國際受眾發表了大量文章與訪談,得以釐清他們真正想表達的是:許多人通常將「極權主義」這個概念與納粹主義文化連結,但極權主義其實無所不在於現代世界的每一個社會與政府之中,只是我們早已習以為常、渾然不覺。

這個主張確實有些跳脫,甚至可能值得商榷,但Laibach及其母藝術團體「新斯洛維尼亞藝術」(Neue Slowenische Kunst,NSK)過去數十年來,持續以各種不同的形式與角度探討這個概念。當你將這個核心概念放在心中時,他們的翻唱歌曲往往是呈現這些思想最清晰的方式。

他們獲得了北韓政府的許可,在北韓舉辦了兩場演出。這整件事既令人嘆為觀止,又令人不安。它完全符合他們的一貫風格,同時在道德上也頗具爭議,越想越難以捉摸。批准這件事的政府官員,顯然完全不了解Laibach是在做什麼;那批由政府挑選、前去觀看演出的北韓觀眾,同樣也不明白。更誇張的是,就連許多積極聆聽工業音樂的人都搞不清楚他們在幹嘛!某家平壤當地媒體在演出後採訪了一位觀眾,對方的回應大意是:「這個嘛,世界上有很多種音樂。現在我們知道這也是其中一種了。」”

所以説,Laibach有一種指鹿為馬的力量。這麼一首反戰的歌曲,原曲問:War, what is it good for? 他們的回答是:Mobilization. Science. Religion. Domination. Communication. Teleportation and GM, IBM, Newsweek, CNN, 云云。

聽完這種批判性反戰,你想,人類科技的進步還真就是在各種對抗性競爭(俗稱“戰爭”)中進步的。那既然這麽好,要不咱再來兩次?

最後這首是咱們中國的反戰歌曲,本來想上傳視頻,可是死活也不成。看看,到底誰是戰鬥民族啊文章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