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羅傑我特溼
兩則育兒經歷。記錄一下。
我和小兒子有個活動:每天他問我一個問題,不限範圍。他有時問我純粹的數學問題,比如為什麼 0^0=1;有時問我挺無賴的問題,比如他為什麼不能有更多的時間玩電游呢?!?!
我總是盡量很細緻的給他解答,而且盡量把問題越扯越遠。有時他嫌我解釋的不清楚,或者我自己也半懂不懂,我們就一起去Google學習。
今天下午他問我,為什麼冰不會沉到水底。於是我從冰的密度與水的密度對比,講到水在4°C時密度最大這一奇特現象,以及這種特性如何幫助生命在冰河時期存活下來 ----因為當時海洋表面都被凍住了。
然後我們也談到了是隕石撞擊導致冰河時期。如果那顆隕石落在海裡,就會引發席捲全球的海嘯;但是它落在了陸地上,因此激起的塵埃進入了平流層(這裡我們停下來給他查找“平流層”的定義),那時全球的陽光都被遮住,絕大部分的植物和動物都餓死了。
然後我們談到奧爾特星雲是大多數隕石的發源地,而像木星和土星這樣的大天體幫助我們避免了被數百萬次隕石撞擊的危險。
但是,我說,有一天我們不會一直這麼幸運。他若有所思,不知道是慶幸還是遠憂。
我們聊了大約45分鐘,他聽得非常入迷 ----以至於後來晚飯後他還跑過來找我,說今天的問答真的很有趣;看我正在讀書,就賴在我旁邊,問我讀什麼。我正在讀Vonnegut的Cat's Cradle,就翻到前面,找到了那一段話:
“我現在站在你們面前,是因為我一直像個八歲的孩子在春天的早晨上學路上那樣磨蹭。任何事情都能讓我停下來,觀察,思考,有時還能學到東西。我是一個很快樂的人。”

大文嚎蔣勳有句話,大意是,他筆下的巴黎不是真正的巴黎;他25歲時在巴黎呆過一段時間,因此他筆下的是他在巴黎的25歲。
依我看,這話比他所有的作品都好;不過當然也不是他原創的 ----他只不過鸚鵡學舌的借用了博爾赫斯的話。博在被記者揭穿他描述的巴黎和現實中的巴黎天差地遠時,翻著怪眼,反唇相譏:你有你的巴黎,我有我的巴黎。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博的很多作品都有點科幻色彩,比如他的「The library of Babel」就借用了德國科幻作家Kurd Lasswitz的概念。因此在博的作品世界裡面,他暗示,對於人類而言,宇宙除了包括時空,還包括他們的想像(回憶也是一種想像,如果你仔細琢磨一下的話)。這個表達的推論就是,人和人無法完全理解。
下午,小兒子鄭重其事的告訴我,雖然他知道我最愛的PF歌曲是Echoes,但是對於他,排第一的是Atom Heart Mother。
我當然很高興;但是也很驚訝。在樂隊明確表示不喜歡的作品裡,這首是最受資深樂迷喜愛的了;相當於一種隱藏的珍寶。喜歡聽Comfortaly Numb或者Money或者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很容易,但是它們都遠遠沒有喜歡聽Atom Heart Mother更能確定一個人PF資深樂迷的身份。
但是當問他為什麼喜歡的時候,我多少有些期待的原因都沒有出現。他告訴我特別喜歡女聲的吟唱,讓他安靜;brass部分的嘹亮,讓他激越;還有中間實驗部分的音效,彷彿在鬧鬼。
對於我,這首歌卻是關於那些金黃色陽光下秋天的草地上的蚱蜢,那些慢慢從寢室走向燈火通明的教學樓的路,那些陌生女子身上廉價香水和高純度荷爾蒙混雜的味道,還有凝視一個人時,因為空氣中的灰塵都清晰可見,那人的面孔反而模糊了。
所以,我們其實是在形成、看見和交流兩個巴黎;任一個都不是真實的,但是任一個對我們而言都不少一點真實。
按照博爾赫斯預言的,今天下午,我有幸目睹了他宇宙的構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