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可怜人既不想要这个也不想要那个,他筋疲力尽地寻找着别的东西。”——贝克特《自由》

齐美尔认为,对个人来说,如果他的自由不能具有一种方向感,那自由只会让他走向无聊、不安和迷茫。但是齐美尔的话似乎只具有理论的逻辑意义,而不具有现实的逻辑意义,因为几乎没有人会以没有任何具体内涵的所谓纯粹自由为人生目标。人们希望自由,或是想要逃离什么,不做什么,或是因为渴望什么,想做什么。

“自由”只能被“不自由”反证。这“不自由”也许是家庭纽带的捆绑,也许是人际关系的羁绊,也许是爱情的患得患失,也许是工作的毫无意义……而且逃离只是第一步,它还需要被再次填满。“自由”的一边是反抗,一边是渴望,它是挣脱其他羁绊的理由,也是安放其他价值的容器。

 

其实作为“自由”最著名的辩护者的哈耶克和伯林,也没有告诉人们,自由本身到底有什么价值,他们或者在讲述自由给我们带来的潜在好处,如知识的进步和商业的繁荣,或者在警告取消自由可能导致专制暴政,还会进而摧毁其他美好的价值。

 

但是贝克特在这里想讲述的似乎正是另一种作为个人状态的纯粹自由,是达成反抗却还未渴望的中间状态,是空空如也。它不是对羁绊的反抗,而是对自由本身的肯定,它没有内容,没有方向,不含期待,不具热情。它不是丧失了对生活的兴趣,而是放弃了对生活的兴趣,积极地放弃。让自己主动凝视自由之深渊,坠入自由之虚无。深渊即是最终的归所,虚无即是日常的实践。它不是始点,而是终点。

 

故事的核心人物就是这样一个“废青”。他要远离他人的羁绊,不做任何人的囚徒。他远离家人、爱人和工作。他独处陋室,徘徊室中,偶尔面向观众欲言又止,随后继续躺平,背对一切,陷入浓重的黑暗。他变成了一个无用之人,报废之人,多余之人,就这样烂下去。他追寻自由,脱落一切。

 

这种人在现代文学作品中还有许多近亲,如局外人、异乡人、空心人……但却有微妙的不同。比如罗特在他的《无尽的逃亡》中,描写了一种始终无法真正融入的感受:

我想象,死人退出了尘世生活还未开始另一种生活的那一瞬间就处在这种情境中。

他仿佛是个叫花子,站在世界的另一边,只能透过一块坚硬的、无法穿过去的、不管多么友善都含有危险的窗户玻璃看见它。

站在这个世界之都的中心,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没有职业,没有爱情,没有乐趣,没有希望,没有虚荣,连自私之心也没有。世界上没有谁像他这样多余。

活死人是因为经历了战争,叫花子无法得到却不失渴望,一无所有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还是跑到了世界之都——这一切都并不是真正的“逃亡”,“逃亡”只是对无法融入的一种形容。加缪和罗特笔下的异乡人不是在避世,而是拖着萎靡之躯,随世沉浮,和世界总是若即若离,对人生总是若有所失,一切都是无可无不可,得到了不觉得欣喜,失去了也不感到失落。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于是他们的灵魂如浮萍飘零,生命像是永远的流浪,无尽的逃亡。

 

贝克特《自由》中的主人公维克托则走得更远,完全拒绝世界,拒绝生活。“生存对他来说是种重负。他想与之一笔勾销。”在他的眼里,不同的生活方式不过是重复类似的苦役,然后换来相同的徒劳。他受不了养尊处优的贵族日子,过不了辛勤劳作的下层生活,这些都非他所欲——“这个可怜人既不想要这个也不想要那个,他筋疲力尽地寻找着别的东西。”

 

他想要过一种被“自由所吞噬的生活”,但却成为了大家的焦点,他凝视着自由的黑洞,世界凝视着他。父母对他表示绝望,亲友在徒劳的劝告,女友在哭泣着挽留,工人愤怒而鄙视,医生(精神医生和社会学家)试图开出药方,观众也忍不住冲上舞台,并唤来包厢里的中国刑吏来实施惩罚——于是旁观者成了剧中人,从观看主人公亲友的批评、指责、关心、失望,到加入评判的队伍。

 

所有人都在质问:

 

你那时不是这样的,以前。是谁让你成这个样子的?

以前你爱我。以前你工作。以前你和你父亲开玩笑。以前你外出旅行。以前你……

你在这个鬼地方烂下去的价值在哪里?

你的自由,什么都不做的自由。它真美啊!

为什么您要离开您的家人?您的未婚妻?您的娱乐?您的工作?您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您的目的何在?您的想法是什么?

 

可是我们的核心人物却姗姗来迟。200页的剧本在70多页才出现,然后继续处于若有若无之中。依然是大家的牢骚、关心和批评,依然是无聊、琐碎和荒唐。于是配角也忍不住要感慨:“时间都浪费在配角上了!”(笑)于是观众也受不了,冲上台发表牢骚,拿出节目单看看到底是谁写了这个蹩脚的作品(笑)。

 

维克托依然颓废,他缓缓到来,他如此回应质问:

 

你们觉得我生活的方式肮脏不堪,不可理解。你们看到它后,本应当厌恶地转过头去。可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兴味盎然,不知疲倦。你们不能抽身离去。你们不停地围着它转。什么也不会使你们泄气。

疯子的生活您可以接受。我的生活,您不能接受。为什么?

您接受别人超越生活,或者生活超越您,或者别人在生活中变得顽固不化,条件是为生活付出代价,放下他的自由。他认输了,他死了,他疯了,他有了信仰,一个肉瘤,毋庸置疑。可借助了自由,就不再成为你们中的一员了,这是一种耻辱,一桩丑闻。因此,这是老处女面对妓女的愤怒。属于你们的自由是如此的可悲!如此孱弱!如此陈腐!如此丑陋!如此虚假!而你们还这样固守着它!你们对此不发一言!呵,嫉妒,嫉妒!

 

你们这些看客啊,你们评判他人只是为了确证自我,你们质疑他人追寻自由的代价只是为了安慰自己选择不自由的代价。维克托对观众的批评也许是对的,但他为自己的辩解却是错的。他不是妓女,他没有性生活,不论是被迫还是自愿。妓女可以渴望自由,可以放弃抵抗,可以享受工作,但维克托什么都没有。当然,维克托也没有回答父母的绝望、爱人的眼泪和亲友的关心意味着什么,也是老处女面对妓女的愤怒?毕竟,反驳他人不是他的任务,他要做的只是抛弃,抛弃他人,更要抛弃自我。

 

维克托:我一直想自由。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自由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们就是把我的指甲全掀掉,我也无法告诉你们。不过,如果不用语言来表达,我还是知道它是什么的。我以前一直渴望着它。我现在依然渴望着。我所渴望的只是它。首先我曾经是他人的囚徒。于是,我离开了他们。此外我也曾经是自己的囚徒。这更糟糕。于是,我也离开了自我。(出了一会儿神)

观众:这令人兴奋啊。如何离开自我?

维克托:尽量地什么都不做。不动,不思考,不做梦,不说话,不听别人说话,没有感觉,没有知识,没有意愿,没有能力,等等。我以为这些就是我的牢狱。

配玻璃者:我想我该去吐一吐。

 

看剧的观众不解,劳动着的工人想吐,作为读者的我也越发感到荒诞。读这部剧感受,可以借用剧中“观众”的一句话来表达:让你“恶心、厌倦、疲劳,也让你惊叹。一直到你实在无法忍受下去。”

 

等等,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维克托说他一直做一个梦,在梦里,父亲在水里,“而我在跳板上。”“海里礁石密布。他让我跳水。我呢,我不愿意。我害怕出意外。我害怕礁石。我害怕淹死。我不会游泳。”

 

好的,现在我们可以进入心理分析了,医生可以再次上场了,解读,劝慰,拿出药片,帮他走出“困境”。如果故事到此结束,那贝克特也就成其为贝克特了。现在我们配玻璃的工人不干了,我们的劳动者看不下去了,“真是油嘴滑舌!他好像是跑销售拿佣金吃饭的。”“猪头!”医生不服,继续鼓励她享受生活:“娶她!搞大她的肚子!享受吧,欣喜若狂吧,回忆吧,笑弯了腰吧,去死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医生的这段话太直白,太狂热,太暴露生活的本质,导致本打算离开屋子的维克托决定继续留下来,继续自己对自由的追寻:

 

我的生活将是漫长而可怕的。不过没有你们的人生那样可怕。我永远也不会自由。但我会不停地感到,我将变得自由。我的生活,我会对你们说我将如何消磨它——我会拿两块铁相互摩擦。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这种无用的小小声响,将是我的人生。我不是说我的乐趣。乐趣,我还是留给你们。我的宁静。我的虚无。可你们来对我说爱情,说理性,说死亡!(停顿)不,还是你们走吧,你们走吧。

 

终于,关心“人道问题”的医生也受不了了,先是礼貌地问上一句“您需要我给您出具一张精神病证明吗?”接着甩下一句“这是精神分裂症”,然后离开房间,吃饭去了。配角也下去了。独留维克托于房间。他想要的是宁静,是虚无,是独自以最徒劳的方式来耗散他的生命。他得到了。然后呢?——这是一个不能追问的问题。

 

然后他喊来房东太太续租,却发现钱不够,只好继续拖欠,他请求房东太太再给他一床被子,因为睡觉时决定冷,但他拒绝了房东太太施舍的汤和面包。于是房东太太也下场,留下了全剧的最后一句台词:

“真可怜!”

 

最后,“维克托坐在床上。他看着床,看着房间、窗户和门。他站起身,将床推到房间的最里头,尽可能地离门和窗户远……关上灯,朝窗外望去,又回来坐在床上,面朝观众席。他认真滴朝观众席看着……看看右边,看看左边。然后他躺下来,瘦削的躯干背对着人群。”

 

落幕。

 

写到这里,已经不想对这出剧再进行任何解读,也并不推荐朋友阅读。我右手边刚好放着一本《荒诞的幽灵:现代虚无主义的根源与批判》。但我觉得没有任何必要拿书中的理论来解读这出剧或者批评维克托,也不必去谈欧战和上面存在主义。在我看来,作者最后的建构也谈不上成功,并不比那位医生高明多少。

“虚无”是无法通过批评或者理解来消解的。虚无主义潜伏在消极的关系、脆弱的意志、时常的无助,还有不可避免的无聊、孤独、疾病与死亡中。随时随地都可能爬上我们的心头,削弱我们的生命。你又如何能够通过梳理它的根源,批判它的逻辑,来给人带来解助呢?这大概也正是配玻璃者嘲笑医生的原因。至于吃药,对于虚无主义者来说,就像是法庭上的自证其罪,与其说是在抵抗虚无,毋宁说恰恰证明的虚无之实有。

 

读到最后,我倒是联想到了斯坦贝克在《罐头厂街》里描写过的一个叫亨利的人物,他用了七年时间来建造一艘船,“每次快要完成了,他又变了主意,拆掉重做。”他的朋友海瑟就这个事情问博学的医生,于是有了下面的对话:

 

“你不明白,”他温和地说,“亨利喜欢船,但他害怕大海。”

“那他要船干吗?”海瑟反问道。

“他喜欢船,”医生说,“试想一下,如果他把船造好了,大家就会问,‘你干吗不让船下水?’如果让船下了水,他就得划着船出海,但他讨厌下海。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把船造好,这样就永远也不必让船下海了。”

 

我喜欢这个造船的比喻,和维克托跳水的梦很像,却并不一样。我愿意将这段话作为这篇随感的结尾。